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,娱乐正在悄悄换一副面孔

搬运工把一箱箱冻货从冷库拖出来,胶鞋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,发出闷响。旁边卖调料的老陈已经支起了手机支架,对着镜头喊:“家人们看,这才是真正的八角,不是那种硫磺熏的。”屏幕右上角跳动着几十个在线人数。凌晨四点,别人睡觉的时间,他靠直播卖货,顺便跟天南海北的人唠嗑。有人问他为啥不白天播,他说白天没人看,夜里看直播的,要么是失眠的,要么是上夜班的。这些人需要的不只是调料,是有人陪着说说话。娱乐在这里不是电影和游戏,是凌晨四点还有人愿意听你讲八角怎么挑。
老陈的直播间隔壁是个卖干货的年轻姑娘,她从不吆喝,只放音乐。手机里传出老歌,她跟着哼,手上分拣着香菇。偶尔有观众点歌,她就换一首。有人问她这样能卖出去货吗,她说能,但不多。可她不在乎,她说自己就是爱唱歌,以前在工厂流水线上不能唱,现在摆摊能唱,还能有人听,这比赚钱有意思。她把摊子变成了自己的小舞台,观众是那些同样醒着的人。娱乐成了她给自己找的出口,顺便卖点香菇。凌晨的批发市场里,这样的出口不止一个。
再往里走,水产区的地面永远是湿的。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泡沫箱旁边,用手机外放评书。单田芳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显得很脆。他一边刮鱼鳞一边听,偶尔抬头跟路过的熟人点个头。有人问他听这个不腻吗,他说听了二十年了,刮鱼鳞的时候不听点啥,手就慢。评书对他来说是干活时的陪伴,也是他唯一能拥有的娱乐。他不看电影,没时间旅游,但每天凌晨这几个小时,鱼鳞刮完了,一集评书也听完了。娱乐在这里变得很轻,轻到只需要一个手机外放。
天亮之前,市场角落的早餐摊开始忙活。几个搬运工围坐在折叠桌边,等包子的时候刷短视频。一个中年女人把手机架在醋瓶旁边,看别人跳广场舞,自己跟着比划两下,又赶紧收住,怕碰到旁边的粥碗。旁边的人笑她,她也不恼,说等收摊了要去公园跳真的。短视频里那些跳舞的人,和她一样都是普通人,可屏幕一亮,谁都能跳两下。娱乐在这时候变成了一种预备,一种天亮之后的盼头。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辛苦的日子过出一点响动。
有个卖豆制品的老人,摊子最小,只有两板豆腐。他不看手机,也不听评书,就坐在小马扎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偶尔有人停下来买豆腐,他切一块,称好,递过去,然后继续坐着。别人问他闷不闷,他说不闷,看人就是乐子。谁家进货多了,谁家今天来晚了,谁跟谁打招呼没理,他都看在眼里。他说这市场就像个大戏台,每天演的不一样。娱乐对他来说,就是看,就是听,就是坐在那里,知道自己还在这热闹里头。这种乐子不需要花钱,也不需要别人给。
等到天光大亮,批发市场慢慢安静下来。摊主们开始收摊,手机支架收起来了,评书关掉了,短视频也刷完了。他们骑着三轮车往回走,路上经过公园,看见有人在晨练,有人在遛鸟。他们不觉得那是娱乐,因为他们的娱乐已经在凌晨那几个小时里用完了。有人回家睡觉,有人还要去别的地方打零工。娱乐对他们来说,不是消遣,是干活时的一口气。这口气喘匀了,日子就能接着过。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,娱乐就是这么回事,不高级,不热闹,但管用。





